现在时兴把自己的私事拿出来晒,不过可能很少有人能晒晒自己的幼年时代,顶多也就是晒晒照片。我没有照片。这个年纪,出生在农村,要想现在还有机会重睹当时的尊容,非得有大机缘不可,穷人家的孩子这样的机缘可不多。我能拿出来晒的是两件事。
一件是自己记忆中的,一件是听来的。
自己记忆中的,与其说是一件事,不如说是一个场景:我大哭着醒来,四周一切都在颤动;一片昏暗,只从门的方向有亮光射进来,能看见卧房与堂屋隔开的竹篾墙和束起的门帘,它们也都在剧烈颤动,我在颤动中大哭不止。
这幕景象一直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,我一向以为是童年时代发生的,只是有些奇怪。记忆中只有这幕场景,前后都是空白,与记忆中童年时代的其他事都不一样。其他事都相对完整,也就是说能够记起事情的一段发展,而不是孤零零的一幕场景。直到去年女儿出生,月子里母亲来照顾她孙女,说起我的幼年,于是才明白,这幕场景应该属于我的幼儿期。母亲说我小时候白天没人照顾,她上工时就把我锁在屋子里,结果我老是偏头往透进光亮的房门方向看,把脸都睡歪了。人家告诉她把我头脚的方向对调一下,好让我往外看时另一边脸压在下面,结果脸又正过来了。
听来的事情从小就熟悉,不止一个人跟我讲过,当然角度各不相同。这件事发生时我还不会走路,由本身也还是孩子的二哥照看。有一天他们一帮大孩子去玩了,二哥把我放在一个邻居家的厨房(方言叫“锅屋”)后墙边坐着,另一个大孩子把他照看的孩子也放在那里,这个孩子叫虎,与我同岁。他们离开的时间应该不会太短,结果虎爬到了不远的水塘边,掉了下去,淹死了。当脸色吓得蜡白的二哥跑到我坐的地方时,发现我还坐在那里专心致志地玩土。
那个时代农村人民还在过着社会主义的集体生活,也就是说靠挣工分分口粮,集体的边界到此为止。劳力是集体的,孩子只能是个人的,应该说所有的负担都是个人的。不过据母亲说那时医疗费便宜得多,最主要的是医生负责任得多。的确是这样。三哥幼时患重症,那时公社医院的医生不止一次雪夜前来诊治,也没有逼当时赤贫的父母先付医疗费再说的事情。
几十年过去了,我这个年龄的人多数早就为人父母了,80后也都在当父母了。我们的处境比父辈优越了吗?孩子们成长的条件更有利了吗?一点儿都没有,今天的父母和孩子都面临更大考验。劳力还是属于社会的,负担却被更多地转移给了个人和家庭。现在的职业妈妈,想给宝宝喂够六个月的奶都困难,因为产假根本不够,工作很忙,城市很大,交通很拥堵。然后是挤破头的幼儿园,名义上义务的小学、初中……至于医疗,就更不要提了。
安娜上班了,习惯了在妈妈怀里吃奶的小丫头一见到奶瓶就哭,虽然那里面装着的还是妈妈的奶水——因为不忍心马上给女儿断奶她事先挤好的。这些天在家里艰难地做奶爸。